
清晨的老西关,阳光刚漫过骑楼的琉璃瓦,泮溪酒家的蒸笼就已经滋滋地冒着热气。我伸手夹起一只刚出炉的虾饺,薄得透亮的澄粉皮裹着粉嘟嘟的虾肉,轻轻咬开一角,滚烫的鲜汁 “噗” 地一下在舌尖爆开 —— 弹牙的虾肉混着马蹄的清爽,再配上茶居里此起彼伏的 “靓仔,添水啦”“阿婆,今日虾饺好正啊”,这股子热乎的烟火气,是刻在老广骨子里的早茶记忆。刚出锅的虾饺烫得指尖发颤,却还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,把清晨的困意全给驱散了。
要说早茶里的 “头牌”,那必须是虾饺。这看着不起眼的小点心,里头藏着的全是老广的匠心。我外婆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,退休前在茶居做了半辈子点心师傅,跟着她学做虾饺的那些日子,我才算摸清了这口鲜的门道。
食材选得对,虾饺的鲜就成了一半。外婆总念叨:“虾饺要鲜,虾是灵魂。” 选虾必须是鲜活的基围虾,个头得跟拇指差不多大,这样的虾肉紧实有嚼劲,咬着才够弹。买回来的虾不能直接洗,得先用淡盐水泡半小时,让虾把肚子里的泥沙吐干净。剪去虾须虾枪,挑出虾线,再用刀背细细捶打虾肉,直到打成黏糊糊的虾胶 —— 这一步可不能偷懒,用刀切出来的虾肉是散的,只有捶打才能让虾肉抱团,吃起来才够 Q 弹。
展开剩余76%饺皮的讲究更是半点不能马虎。得用当年的新米磨成的澄粉,再按 10:1 的比例掺点木薯淀粉,这样皮才够韧,不容易破。烧一壶滚烫的开水,缓缓倒进面粉里,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,直到面粉变成半透明的絮状。放凉后揉成光滑的面团,醒上 20 分钟,这饺皮才算有了灵魂。
包虾饺就是个手艺活,最考验耐心。醒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 10 克重的小剂子,用擀面杖擀成圆形的皮,得擀得边缘薄、中间厚 —— 这样包馅的时候,中间不会因为太薄而破皮漏汁。每个虾饺里要放两颗完整的虾仁,再拌上一勺虾胶,最后撒点切得细碎的马蹄丁,既能增加清爽口感,还能中和虾肉的腻。
捏褶子是最关键的一步。外婆的手特别巧,指尖轻轻一捏一推,十几个均匀的褶子就出来了,她说每个虾饺至少要捏 12 道褶,这样蒸出来才饱满好看。我第一次学包的时候,要么褶子捏得歪歪扭扭,要么用力太猛把皮捏破,鲜美的虾汁漏得满案板都是。外婆笑着帮我收拾残局:“急不得,老广做点心讲究慢工出细活,多练几次就好了。” 说着她握着我的手,一点点教我拿捏力度,直到我包出第一个歪歪扭扭却完整的虾饺,那一刻心里的成就感,比吃虾饺还甜。
蒸虾饺的火候更是半点不能差。水烧开了才能放蒸笼,中火蒸 5 分钟刚刚好。时间长了,虾肉会变老发柴;时间短了,虾肉没熟透,鲜味就出不来。刚蒸好的虾饺端上桌,澄粉皮泛着晶莹的光泽,透过皮能隐约看到里面粉色的虾肉。夹起来吹一吹,咬上一口,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,虾肉紧实弹牙,带着淡淡的甜,马蹄丁咯吱咯吱的,清爽解腻。配上一杯温热的普洱,茶香混着虾鲜,这就是老广最爱的 “一盅两件”。
这小小的虾饺里,还藏着广州早茶的百年光阴。外婆告诉我,早茶最早起源于清朝咸丰年间,那会儿叫 “二厘馆”,装修简陋,茶价便宜,就是给码头工人、小商贩歇脚喝茶的地方。后来广州的商业越来越发达,“二厘馆” 慢慢变成了装修精致的茶居,成了商人谈生意的好去处。那时候的商人,就爱大清早坐在茶居里,一边啃着虾饺喝着茶,一边聊生意经,轻松又高效,早茶也就成了广州商业文化的一部分。
到了民国时期,早茶就不是商人的专属了。普通百姓也开始爱上这种休闲方式,尤其是周末和节假日,一家人早早地就往茶居里钻,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上一桌子点心,慢悠悠地喝茶聊天,享受难得的团圆时光。外婆说,她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跟着父母去喝早茶,每次都能吃到心心念念的虾饺和干蒸烧卖,茶居里的喧闹声、点心的香气,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。
如今的早茶,早就是老广生活里离不开的一部分,更是一条拴着亲情友情的纽带。逢年过节,亲朋好友聚在茶居里,聊聊近况,分享生活里的小欢喜;晚辈带着长辈来喝茶,尽一份孝心;就连外地来的游客,也会特意拐进老西关的茶居,体验一把老广的慢生活。我记得有一次,在泮溪酒家遇到一对北方来的夫妻,拿着点心单点来点去,对着满桌的点心一脸好奇。旁边的老广阿婆主动凑过去搭话,热情地给他们推荐 “必点清单”,还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用筷子夹虾饺才不会漏汁。没一会儿,两桌陌生人就聊得热火朝天,这就是早茶的魔力,能把素不相识的人,用一笼点心的功夫,变得热络起来。
除了虾饺,早茶的点心盘里还藏着不少 “宝藏”。干蒸烧卖得选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,剁成细腻的肉馅,混上香菇丁和马蹄丁调味,用薄如纸的烧卖皮裹住,顶部露出一点肉馅,蒸好后鲜香四溢;肠粉更是讲究,籼米泡上 4 小时磨成米浆,蒸上一分钟就出锅,淋上特制的酱油和花生酱,撒点葱花芝麻,入口滑嫩,米香浓郁。每一种点心,都有自己的门道,也都藏着老广对美食的极致追求。
有人说,早茶是广州的 “城市名片”,但在我心里,早茶更是老广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。在这个什么都讲究 “快” 的时代,很多人早餐都是随便啃个包子就赶去上班,可老广依旧愿意花上一上午的时间,坐在茶居里,慢慢喝茶,慢慢吃点心,慢慢聊天。这种 “慢”,不是拖沓,而是对生活的认真,是在平凡的日子里,把柴米油盐过成诗的智慧。
离开广州的那天,我特意又去了一趟泮溪酒家。咬下一口虾饺,熟悉的鲜味在舌尖散开,眼眶突然就有点湿润。我知道,我留恋的不只是这一口鲜,更是茶居里的慢时光,是人与人之间那份热乎乎的亲近。
美食的意义大抵就是如此吧。它不只是填饱肚子的食物,更是文化的载体,是情感的寄托。早茶里的 “慢”,是老广对生活的热爱;点心里的 “鲜”,是老广对匠心的坚守;茶居里的 “暖”,是这座城市最动人的烟火气。而这份热爱、坚守与温暖,会随着蒸笼里的热气,一代代传承下去,成为老广永远的文化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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